新凉

我真是你孙女，我们都是演技派。你装各种病症，我装内心强大。既然你都能如此尽责演到生命最后一秒，那么我也定当如此。到死都绝不会软弱下来。这是我给自己的习题。刚刚打完的这场仗，我赢了。真好。……再一次——愿负千重罪，求炼不死心。 

这世上曾经只有一个人，她不懂我的任何思想，行为，不懂我的一举一动包含的意义，连人生观价值观这些词她都从来不懂，但是，只有她，是没有任何理由就认同和肯定我的一切的，只有她打从心底认为我值得她骄傲，只有她肯定我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成就。连我娘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她可以做到。

——曾经。以及，再也不会有了。 

我是真的没有想要来想到你。只是这讨厌的旧街景，讨厌的旧人事，讨厌的左手腕上带有温热体温的旧镯子，讨厌的旧照片，讨厌的头七二七三七怎么还没到的七七，讨厌的无处倾诉的小小成就感，是它们在逼我想你。所有的内心强大在它们面前都算个求。我不想想你，只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真的。

 

在我刷微博的时候，在我玩游戏的时候，在我终于沉入无梦的安眠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跟我最亲最亲的人，吃不下，睡不着，起不了身，而他还在这样阴冷的夜里无法入眠，除了默默承受巨大的痛苦盼着自己早日归去之外再无其他念想……便觉得无能为力这个词太过残酷，不堪负担。

 

亲爱的外婆，我真的不祈求您任何东西，工作啊生活啊家人平安啊什么都不要祈求了，就求您能保佑外公少承受一点痛苦，能够安然的渡过这一段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至于他走后的一切恸哭、悲哀和纠纷，我们都愿意承受。只要您能保佑他少受痛苦，如您一样平静的离世。就够了。

我愿以一生的运气为代价换取这些，如果真的能做到的话。

 

我弄丢了那盏灯。在生命记忆本源里的橙黄色灯火。我弄丢了那个地方。承载着一切童年回忆的小小四合院。我告别了那些人。不管是童年玩伴，还是我生命本源里抚摸过我那双温柔的手。

我不想看又不能不眼睁睁地看着，时光它是怎么一点一点地蚕食掉我生命的所有依归。让我一切珍视的东西都逐渐被抹灭，留下的仅有胸口里的伽蓝之洞，填不满的黑洞，永远空空荡荡，回响着决绝凄厉的风声。

我定要如他。不动声色扛过所有风浪，面对他人眼泪尚可一切释然。内心强大到足以作为任何人的支撑。从来不见丝毫软弱。

然而，他是否也会如我一般，在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在黑夜里独自抱膝痛哭。是否也会开始害怕每一秒时间的流逝，害怕未知的黑暗和告别，害怕每一个夜晚，每一次闭眼……这些情景，光是想想都心痛得不行。我希望他会偶尔软弱，又害怕看见他的软弱。

如果我们能没心没肺的强大下去。一直豪迈地强大着，不拘泥于任何小节，不在乎任何细节，只需永远坚定的内心，那该多好。

 

太久没撒过娇，便将怎样撒娇也忘了。

在脑海里回旋的始终只有那几句刻意而做作的自我暗示。就算所有的人都倒下去了，你特么还是得给我站着。就算所有的人都哭成一片了，你特么还是得给我笑着。要装内心强大，就特么给我装到死。一直一直一直，不要软弱下来。实际上在开始给自己洗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软弱了，我猜。

在事情才初露端倪的时候就开始如此阿Q，是想太多还是太悲观？于是开始不懂，自己所谓的内心强大，到底是因为忘了该怎么撒娇，是绷着面子不敢软弱，还是其实根本就是自己想得太多，根本无所谓这样的挣扎。

拼命装来的强大到底能不能给别人带来慰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之后将会独自哭很多很多次，然后依然在众人面前装出坚定的笑容。这是我给自己的习题，这是我给他的帮助，这是我仅能做到的。其他的一切，我无能为力。

那么，现在。

我需要做的是：从床上起来，擤干鼻涕擦干眼泪，把枕头靠在床头板上，继续看我的三体X和逆转4。晚上困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还会来的，至少现在还是会来的。所以需要养精蓄锐的等着，之后一场又一场自己跟自己打的仗。

愿负千重罪，求炼不死心。

有多少次，面对自己深深后悔。沉浸在负面情绪中不可自拔。自我鼓励和自我安慰都成了空话，可是你还是不停在说。对着自己催眠一般地说。你承认你的失败，你想要自己站起来。你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独自痛哭。你告诉自己，好好地，彻底地让所有不甘和悔恨都宣泄出来。但是第二天，依然需要笑着度过。你经历了这样的痛苦才调整好的情绪。可是，面对尚在强颜欢笑的你，她问：“还笑得出来，你不觉得丢脸么？”

同样的台词还有：“你觉得自己很能干了？”“你觉得你比谁谁还要好了？”“原来你还不觉得自己失败？”或者：“我们从来不觉得你怎样了。”“你现在这个状况，以为我不晓得么。” 

你终于明白了。

其实你一直都懂的。每次，每一次的争吵，每一次的灰心绝望，每一次需要无数自我安慰自我调剂才能缓解过来的心情里，其实一直都埋藏了这样一条伏线。只是在最近你无意间将其诉诸为语言之后，你才发现，原来一切真的早已成型。它的脉络如此清晰可见，可你一直没有认真去想过这个问题。

你带她去吃的任何食物她都不喜欢。你买的所有衣服她都说难看。你曾经获奖的作文，她不屑一顾。你的所有朋友，她都觉得不值什么。你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失败的。失败的长相身材，失败的人际关系，失败的性格，失败的处事方式，失败的工作和前途，失败的一生。

“你觉得就你这样，还可以要求什么吗？”她说。

她从来没有因为你而感到骄傲过。从来没有过。这是真的。在你中二时候察觉到的所有敌意和不幸，原来不仅仅是因为你中二、你叛逆、你想法偏激绝望。原来这些都是真的。 

确切说来，她不是不爱你，可是她爱的方式，不是你最需要的。她不给你任何肯定。在你最失败的时候，她没有给你鼓励和激励，而是失望地摇头。在你因为一点小成绩而欢欣的时候，她总是会不时提醒你，这样的成绩根本毫无用处。她拿你跟所有人比，拿你的缺点去跟所有人的优点比。在你鄙视某个人格低劣的人的时候，她甚至会说“不管人格再低劣，人家至少工作比你好”之类的——她否定了你坚持的所有道德底线，纯粹只用成败来衡量你——但即使整个社会都以成败来论英雄，惟独对你她是不可以的。她应该要看到你的努力，应该肯定你任何值得肯定的东西，她应该认定，最终的结果仅仅只是一方面，只是一个负面要素，而你在努力过程中的那么多正面要素其实是可以掩盖这个的。这是她的责任。这是你最渴求的东西。你其实那么希望她能告诉你：“就算你现在比某某失败，可是你的人格比他强很多，好好保持，你一定会比他强。”可这样的话，她从来没有说过。

一次都没有过。

她无休无止地一边容忍你的失败一边恨铁不成钢，可是她不给你任何鼓励，不肯定你的任何优点，只有对你的忍耐。你的任何挣扎，不告诉她，她就自顾自认定你没有挣扎。你的痛苦，没有流露到她面前，她就觉得你根本不痛苦。于是她觉得就有必要由她来让你认识痛苦和悔恨。

 在你迄今为止这不长的生命当中，家人欣赏你，老师看重你，朋友喜爱你，上司肯定你。你得到的赞扬可以从南到北，从国内到国外。虽然你依然一无所成，但是你还是不停地积累着人生体验，一步一步积累着属于自己的内涵。你自己肯定自己每一步的成长，即使失败也是有所收获。可她永远不会。只要你没有得到她所想的成就，她就会毫不犹豫否定着你的一切。她对你的成就没有任何信任，她甚至对她明明看到的你的一切都没有任何信任。你不知道是不是她爱的方式就是这样，即使你再不好，她都必须爱你容忍你。可是她就因此否定了一切你的好，你觉得不甘。你觉得这是你一生中最最灰心的事情，没有之一。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认识过，我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浅薄。

 

QQ好友有240个，不算多。但这其中真正经常能说上话的，不会超过30个。

投稿的写手们单独分了个组出来，人数最多，有接近100个。其中能经常说话的，更是没有几个。加了顾泽好一段时间，都从来没有说过话。

后来，我恍惚记得，应该是我在签名上挂了跟海贼有关的内容，他跑来聊这个。聊得很投机，有段时间几乎是每个礼拜等着看了连载后就聚在一起侃。

这么侃了快两年的时间。

我抱怨过他不给我写稿，其实也是顺口说说。我手上稿子积压太多，其实不怎么忍心再拿了人家专门写给我们的稿子来积压。

他抱怨过写稿没有动力，其实也是顺口说说。他也没认真想过要我帮忙给他动力。不过找个人牢骚几句，抒发抒发。

我们不谈工作，不谈文字，不谈生活，甚至不谈其他漫画动画。我们的交集只有海贼。够薄弱的关系。可是要是有那么连续几个礼拜不互相交换一下对新连载的想法，不互相对着花痴地嗷嗷吼几句，就觉得少了好多乐趣。

我默默把他的号从投稿组移到了好友组里。30个人，其中的一个。

他的新书出来，挂Q签名说请帮忙宣传。当然不是只对我说。我也顺手在微博发了广告。其实我很明白以自己小透明的影响力，这广告根本没有什么实际用处。可我还是发了。朋友嘛，不是仅仅编辑与作者这么简单——或者说，其实比编辑跟作者的关系更为简单。

再后来。他的日志和微博里，频繁出现去哪里哪里看病的消息。我没有在意。生病嘛，常有的事。又说去很偏远的地方看病，土方子，很多人来看他，很多人在关心他。我还是没有在意。病得有点重呢。就这样想想。怪不得这么久没来找我侃海贼了呢。忽然有一天出现一条微博说，哥哥不行了，大家请为哥哥加油。我依旧没有在意。

我是个后知后觉的笨蛋。

 

在得知了消息之后，我跑到微博搜顾泽的名字，其实是想搜出自己之前的广告来转播。可翻了几页之后，铺天盖地都是他去世的消息。那么多人在怀念，那么多人在说。他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长篇样书寄出的那天晚上，他就走了。他到最后也没能看到自己的书。

我在QQ上叫他，得到了回话。那边说，我是顾泽的弟弟。我说，哦。忽然语塞。我该说什么。我不知道他的任何事情，我也没有跟他讲过我的任何事情。我没为他祈祷过，没为他难受过。就像我们的关系，不痛不痒，不远不近，连君子之交都算不上。我能说些什么？节哀之类空荡荡的词语，说出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再次想到了生命的意义之类泛泛的话题。那么苦痛地挣扎一遭，甚至还没来得及享受就黯然逝去，那到底有什么意义。我觉得这话题太大太滥，可我除了这个想不到别的。我流泪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这想不出个名堂却又真实苦痛我的东西。我又想到了其他的话，可说不出口，因为那个对话框之后的人，是另外一个人。我默默关掉它，又再点开，想了一想还是关掉了。因为不用对着他弟弟说，他也一样会听到。

 

我想说的是，我还在等着你来侃海贼呢，我一直在等着呢。我知道在你生命的最后肯定不会想到我，但在我的之后，每次看到海贼，我一定会想起，那30个QQ号中，将会有一个，再也不会亮起来。

我想说的是，再见，虽然从未曾真正见过。以及，走好。

雨。是这个地方这种季节常见的雨。

细细的，绵绵的。只有打在密密的树叶上才会听到轻微的刷刷声。这么细微的声响。有好多次你都分不清这到底是雨声还是风过树叶声。

而这雨是那么粘人。它娇娇怯怯濡湿你的衣服和头发，那么轻柔，如同谁细嫩的手。你撑伞，它落在伞上也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让你一次又一次怀疑是否这雨已经停了。你不撑伞，却又会被它抚摸得冰凉潮湿。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总之就是不想让你顺心，而你又简直没有办法恼它。

 

雨。深夜疾驰的列车，车窗外，有雨落下。

雨声掩盖在列车行驶的轰鸣声中，雨丝隐藏于窗帘之后。车厢里，灯如昼。

“下雨了。”女子说。只有她能察觉到这重重声响下轻微的雨声。“夜晚的雨，总是让人感觉特别寂寞。”

金发少年停下翻书的手，转头望向车窗旁女子的背影。却不语。在明亮的白炽灯下，他眸色黝黑如夜，没有任何光彩能倒映在其中。

 

雨。似瀑布滂沱而下。

噼里啪啦带着怨气也似的重重砸向地面。水帘模糊了所有视野，像是整片天空都要融化进大地般。

你稍有犹豫，但依然撑伞走进雨幕。你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尽管是这样的大雨。只有潮气将你笼罩得严严实实。瘦弱的伞骨无法支撑如此大力的雨滴，雨打在伞上，犹如打在你的头上，有些痛。这伞就不带走了，你想。就让它在这片异国的土地完成它的使命吧。还有脚上的鞋，你穿了两年，也折腾得够了。身上的无袖背心和牛仔裤都是同伴留给你的。今晚也穿他们最后一次。待会回到宿舍，洗澡，换衣，然后把牛仔裤摊开放在厕所门口当擦脚布吧。背心也用剪刀整整齐齐裁好，当成抹布，又留给其他人用。

你边想着，边踩进了小河般的水里。你不懂，为何在今日要告别这城市之时，它会选择送你这样一场天地颠倒般的豪雨。你忽然有点担心会不会4个小时之后飞机无法按时起飞。如果晚点的话，意味着之后的行程全部得耽误，票要改签。一堆杂事繁琐紊乱，你还从来没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开始有些紧张。

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握紧伞，让它不被雨柱冲倒，然后淌着水慢慢走回宿舍。你没发觉到这座城市，正在以一场痛彻心扉的哭泣来向你告别。

 

雨。细细密密冷冷清清，似乎还夹杂着冰色的雪花。

四周泛着彻骨寒冷的潮气。呼吸一口，只感觉肺都刀割般痛，有点喘不过气来。四肢冻得无法动弹，太阳穴抽痛。你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体温是否也降到了冰点以下。你喝很多水。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头下去，带来一丝灼热感，但很快又消失了。电暖手器摸着有些烫手，可依然无法温暖你。摸着它的手心是暖的，手背依然沉浸在冰水般的空气中。最重要的是，这些热度都只在身体表面徘徊。你觉得你是从心里生生冷出来的。如果没法从心开始温暖，那你始终都会是冰冷的。

这里是你的城市。这里是你的城市的冬天。这是你的城市的冬天里一定会有的情景。曾经你离开过。北方的冬日气温如此低，可有暖气将整个身子薰得暖和。你穿得比在南方家里还少。而且北方雨少。干冷。你只经历过一场很薄的雪。你爱上北方的冬天。可那不属于你。

属于你的，依旧是这南方阴冷潮湿的冬日的雨。灰蒙蒙雾沉沉。犹如一团凝成冰点的雾气将你紧紧缠绕。

 

雨。那么多场雨。

你跟谁躲在小院的角落里看着豪雨。你跟谁站在初夏的雨中尽情淋湿。你跟谁下了晚自习后冒雨冲入出租车却发现这么短的距离也全身湿透。你盼了多久才落下的雨。你祈求了多久才住了的雨。

你曾跟谁，共享的，那一场又一场的雨。

或者，除了这无穷无尽的雨滴之外，其实根本就没人能跟你一直分享，你的所有。

二十年后某个秋日的傍晚，你邂逅一株爆发也似盛开的桂树。

你望着它枝叶间的小小微黄反客为主，开了那么一大串又一大串，似乎想盖过那些绿叶去。你震慑于这种盛放，不知为何隐约觉得不祥。

而这不祥一直跟着你。因为它的香味一直跟着你。再不像往年只是偶尔有气味飘来沁人心脾，而是无处不在。深夜你走到窗边拉上窗帘的时候，清晨你扭亮床头小台灯的时候，白天偶尔一个懒腰深呼吸的时候，捧一本书要翻不翻眼睛盯着窗外的绿荫发呆的时候……那香味不依不饶地缠绕，于是那不祥感也不依不饶。你甚至觉得就是因为这甜香入骨，被睡梦中的你嗅到，你才会如此频发噩梦，每一个梦都比之前的更加不祥。你说不清楚这不祥具体指的是什么，只是无法将自己从这种心悸中脱离。在二十年之后，你被这样的心情纠缠不得安宁。

你想，或许你应该追本溯源，去找找这不祥的源头。你一下子就想起了你的源头。甚至不需要考虑。你的源头如此清晰摆在那里。你很明白属于你的宇宙洪荒从哪里开始，哪里才是你鸿蒙初开的世界，才是你的本源。

是的，你想。又是小院。你外婆家的小小四合院。你一直记得一盏灯，点在室外。油黄色，一晃一晃的。你认定这是你记忆的开端。是你从车上下来，第一次进入这个家的时候，睁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外公点亮的灯，外婆从妈妈手里接过你。外婆还那么年轻，手臂温柔有力。她抱起你，轻轻拍打摇晃着哄你。你趴在她肩上，看过去，昏黄的灯光摇曳似梦。这是你的初始，你的萌芽。

然后，便是你的构成。你咀嚼酸酸草，偷偷尝胭脂花果实的味道；你抚摸过八重樱的花瓣，也揉烂过柚子树的叶子；你在梧桐树上打出伤口看它留下琥珀色的粘稠眼泪，选择粗壮的官司草绾成一个有力的结用来跟人比试；你收集狗尾巴草茸茸的种子，将茉莉用针线穿成项链；你吃过自家种的葡萄，而把西瓜子深埋在土里等待它发芽。

所有的。这些植物，那些动物，昆虫，还有一些人。家人，玩伴，隔壁邻居的爷爷婆婆叔叔阿姨。所有在这小院里恣意生长的事物，都是构成你的因素。虽比不得乡间孩子的自由，但你的生命却在这忙忙碌碌的城里得到了最大可能的延展和丰富。你那时便带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感，只要能有一片花坛，你就能带领班上的同学们找到无穷的游戏。你为自己能成其为这样的自己而骄傲，这骄傲将伴你一生。

可……要说到桂树时，你忽然语塞。你是想起了什么。在骨、肉与血液包裹下，尚有你最重要的部分还未分析。这很复杂，太复杂了，你想。你觉得即便是你，也不可能窥得其全貌。而——你窥得的部分，也不见得就是真实。

是的，你最重要的部分。你的，灵魂。

还是要说到味道。你继续想着。有几种味道，对你，是镌刻在记忆中无法抹消分毫的。是特别到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可能认错，也不绝对不会忽略掉的刻骨铭心。你猜想那些对你来说，就是灵魂最重要的构成部分。春海棠，夏栀子，还有，秋桂和冬梅。

终于，说到了桂花。

你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那种香味，你只记得有很多件对你而言十分重要的回忆，都是发生在桂子飘香的季节，于是你的回忆里也满是清甜。谁扫起落地的小花朵，将它们装进你随身携带的小布袋，让你被香气笼罩，倍感幸福。谁的目光曾经在夜里闪闪亮亮，和你一起寻找香味的来源，夏末风凉，你却觉得温暖盈胸。谁哭闹着不听话，你用香味引她和他入睡，只有你能明白幼小的他们所希望的东西，你如此自豪，也因此更加爱着他们。

你所记得的花。在绿叶底下，枝干上，会长出细小的微黄。没有美感，也不盛大。好多次你甚至需要翻开枝叶才能发现一小束花朵静静开放。如果不是那扑鼻的甜蜜，你甚至不会察觉。

当你想起你寻找花朵的场景时，你忽然明白了。你望着窗外爆开的桂树，那比象牙色还要娇嫩的浅黄，浅浅的颜色，却已覆盖了整棵树，绿叶终于退成了点缀，任由满树花朵喧宾夺主。你明白了那些不祥感的成因——你从未见过如此孤注一掷地盛开方式，像是要学烟花绽放一瞬极致的美，以此来引得人驻足。可你明白烟花一瞬明亮，下一瞬便要消隐于黑暗。所以你开始害怕，怕这株桂树也会在爆发之后归于永恒的沉寂。

那个最恐怖的噩梦中，有亲人猝然离世。你惊慌失措，你拼命告诉自己是梦，于是你醒了。醒来你惧怕梦境成真，又恐惧自己是否在对亲人诅咒。你起身，走到窗前。天尚未明，正是黑夜最浓，酣梦最香的时候。对面没有任何一户人家还亮着灯。你独自站在黑暗中，风有些凉，而桂花的香气浓、冽，密密地缠了上来，使你每一口呼吸都是香甜的疼痛。在二十年后你目睹一场绝美的生的盛放，以此察觉到了死亡的呼吸。你的眼泪再也无法抵挡。

这是被你称作灵魂的事物所教会你的东西。